大概有八年没在家过过年了。此前的“过年”,多半发生在某个欧洲城市的厨房:和朋友现学现做、拼一桌饭,手机里连着家里的视频通话,时差延迟七个小时,像把节日压缩成一个可以转发的片段。
我以为这次可以不一样。提前几个月把行程规划得像项目排期:“落地体检,转飞台北,陪陪家人,见见朋友,再飞大阪,边玩边远程工作。”看上去很完整,像把亲情、旅行、工作都放进同一个甘特图里。可现实给人的感觉很微妙——说不上失望,但好像被快乐回避。

深圳体检、广州肠胃镜,一通折腾;好在健身与控制饮食没有白费,一切正常。但也因此不能立刻去吃夜市,于是我临时取消了台南行程,留在深圳见朋友。巧的是,这几个朋友都选择过年不回老家,或者干脆把爸妈接到深圳过年。原来年也可以流动:从村庄到城市,从老家到一线,从“回去”变成“接来”,像人口迁移那样自然——只是更安静,也更无声。
我原以为专门在过年期间回故乡,会体验到比欧洲更浓的年味。可从除夕开始,我就有点怀疑这次选择。和家人吃完年夜饭,例行给亲戚打完拜年电话;客厅里春晚当背景音,我拿着 MBA 坐在床边审 ICML、改 ICLR 和 CPAL 的 camera-ready。那种感觉像 home office,甚至不如 home office:至少在欧洲的家,我不会一边听鞭炮声一边把自己当成生产资料。
初二早上看到老板凌晨发来的 kind reminder,我立刻起身把一篇改好的上传了。那一刻我突然明白,过年并不是一个“我回来了就会发生”的仪式,它更像一种制度性的停机:过去靠社会默认的同步暂停维持——工厂停、市场缓、交通挤但心能慢;而现在,很多行业不再停机,或者说停机的成本被外包给个人。你的假期需要自证合理,你的松弛需要用延迟支付。
在姥姥姥爷家吃着陕西凉碟,席间嘴上说着客气话,脑子里全是焦虑。读 Machine Learning 的博士,科研会逐渐变成一种生活方式,而不只是工作:你随时都在被论文 deadline、评审系统、乃至小红书刷到的新论文提醒。是的,我当然可以选择不干、可以拖延;但 deadline 在那里,其他工作的 deadline 也都在,老板的 kind reminder 也在那里——这不是一道选择题,更像完形填空。我要像 diffusion model 一样,同时在多个位置生成答案:一边扮演孝顺、合群、体面,一边扮演高产、可靠、可持续。
几个亲戚突然提出今年不走动了,整个家族也乱套了,取消了很多见面;年的“浓度”像被稀释了一半。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沮丧:高兴的是社交劳动减少了,沮丧的是联结真的在变薄。亲戚关系像旧时代的网络基础设施,过去靠频繁走动维持带宽;一旦大家都更忙、更分散、更谨慎,连接就自动降级,只剩下逢年过节的低码率问候。
我试着约一些同学朋友出来玩,要么还在走亲戚,要么在外地。大家都在各自快乐地生活,各自有各自的忙碌。小时候过年是“我”作为孩子获得世界的一段时间:压岁钱、糖果、烟花、兄弟姐妹的奔跑。如今再看,过年更像一场被现代化改写的公共安排:有人去南方过冬,购买宁静与阳光;有人回到故乡,寻找一种曾经的感觉;有人留在城市,把父母接来,把“团圆”重组为更高效率、更低摩擦的版本——这就是今年的年。
如果把我面对这个新年的主要情绪和次生情绪剥离开,我能看见长期压力下焦虑反应的影子,也能看见“见卷”的欲望;看见每天都在“炸裂”的新工作、新论文;看见社媒里拿到大包的优秀前辈;看见没有选择这条路的同龄人,结婚后忙碌却快乐的日子;看见爸妈日渐衰老;看见亲戚们浓度降低;看见远方与故土的拉扯。它们像一组同时存在的变量,彼此冲突,却又共同决定我这个人的分布。
两碗臊子面下肚,味道似乎又回来了。给爸妈也加了两碗,和他们一起晕碳,一起回忆过去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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